一场9:0的投票，和mRNA流感疫苗背后的那场反转

6月18日，FDA疫苗与相关生物制品咨询委员会（VRBPAC）就一个问题进行了表决：Moderna的mRNA季节性流感疫苗mFlusiva（研发代号mRNA-1010），在50至64岁成人和65岁以上老年人群中的获益是否超过风险？

结果是9比0，一致通过。

这不是一场平淡无奇的顾问投票。四个月前，同一家FDA拒绝对这款疫苗进行任何审查。四个月后，它正在通往可能的上市审批的路上——目标日期8月5日。

一个对照组引发的拒绝

把事情拉回2月。

2026年2月10日，Moderna发布公告：FDA发了一封"拒绝受理"（Refuse to File，RTF）信函，拒绝审查mRNA-1010的上市申请。

RTF不是一个常见的监管动作。它的意思是：FDA在实质性审查开始之前，就认为你的申报材料不完整，连审都不会审。这不是"我们看了数据觉得不够好"，而是"你的申请在格式上不合格"。对于一家把整个企业战略绑在这款产品上的公司来说，这是一个极其严厉的信号。

FDA的理由是什么？不是因为疗效数据不好看，不是因为安全性有问题。理由是一个临床试验设计层面的争议：Moderna的III期P304试验，对照组用的是标准剂量流感疫苗。FDA认为，对于65岁以上群体，这个对照不够——应该用专门推荐给老年人使用的高剂量或佐剂流感疫苗。

这里需要补充一个背景。在美国，CDC免疫实践咨询委员会（ACIP）对65岁以上人群的流感疫苗有差异化推荐：优先使用高剂量灭活疫苗（如Fluzone High-Dose）、佐剂疫苗（如Fluad）或重组蛋白疫苗（如Flublok）。标准剂量疫苗对这个群体是"可以用"，不是"推荐用"。

Moderna的回应也不含糊：FDA在2024年的互动中已经知晓并同意了这个试验设计，现在临门一脚翻脸，不合理。公司CEO Stéphane Bancel公开表态：FDA这个决定"无助于我们共同推动创新药物的目标"。

更敏感的是大背景。2025年，Robert F. Kennedy Jr.入主HHS后，对mRNA技术平台的审视明显趋严。HHS撤销了超过5亿美元的mRNA疫苗研发合同。FDA缩减了新冠mRNA疫苗的推荐范围。行业内对"是否在打压mRNA"已有广泛讨论。

Moderna请求召开紧急"Type A"会议——这是FDA与申办方之间最高优先级的沟通渠道。

8天后，翻过来了

2月18日，FDA撤销了RTF决定，同意受理。

解决方案是策略性的，不是数据性的：Moderna将审批路径一拆为二。

• 50至64岁：申请完全批准，基于P304试验中这个年龄段的现有数据。

• 65岁以上：申请加速批准，同时承诺开展一项额外的上市后研究。

加速批准意味着：FDA可以先基于替代终点（或P304在该亚组的现有数据）有条件批准，但要求Moderna后续提供更完整的验证数据。

这个处理很务实。Moderna没有改变任何一条临床数据，它只是改变了监管策略——而FDA接受了这个改变。消息公布当天，Moderna股价涨了近6%。

从这里开始，局势从"能不能审"进入了"审完能不能过"。

P304的数据到底说了什么

P304是一项全球性、随机、观察者盲法、活性对照、病例驱动（事件驱动）的III期关键性试验。几点核心设计：

• 规模：40,805名受试者，横跨11个国家，是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mRNA流感疫苗临床试验。

• 入组标准：50岁及以上成人。

• 分组：随机接受单剂mRNA-1010（37.5μg总mRNA，含三个流感毒株各12.5μg的mRNA），或一剂标准剂量已获批季节性流感疫苗。

• 主要终点：相对疫苗效力（rVE）——即mRNA-1010相比对照疫苗在预防RT-PCR确诊、符合方案定义的流感样疾病方面的相对保护力。

• 中位随访：6个月。

结果在2025年6月30日首次公布，2026年5月6日经同行评审后发表于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》（NEJM）：

方案中预设的最严格优效性标准被达到。亚组分析显示，保护力在年龄、风险因素、既往流感疫苗接种史等分层中保持方向一致。

安全性方面：最常见征集性不良反应为注射部位疼痛（局部）、疲劳、头痛和肌痛（全身），大多数为轻度。非征集性不良事件、严重不良事件和特别关注不良事件在两组间无显著差异。

为什么这些数字是重要的

要理解26.6%的rVE代表什么，需要先知道流感疫苗领域的一个难题：老年人群的疫苗效果不够好。

传统的标准剂量流感疫苗在65岁以上人群中的保护效力估计在20%到40%之间，且高度依赖当年流行毒株与疫苗株的匹配程度。匹配好的年份还可以看看，匹配差的年份数据会骤降。原因很直接——免疫衰老（immunosenescence）：老年人的免疫系统对疫苗的抗体应答本身就弱，标准抗原量的疫苗往往刺激不够。

这也是为什么ACIP推荐65岁以上人群用高剂量或佐剂疫苗——它们在现有技术框架内提供了相对好一点的保护。但这仍然是渐进改良，不是结构性突破。

mRNA疫苗的逻辑不一样。它在可编码的抗原信息量、抗原设计的精确度、生产速度上，提供了传统鸡蛋培养或细胞培养技术做不到的几件事：

第一，毒株匹配度可能更高。 传统灭活流感疫苗需要提前6到8个月在鸡蛋或细胞中培养毒株，这个时间窗口里，流行毒株可能已经有了抗原漂移。mRNA疫苗的生产周期按周计算，理论上可以更晚锁定毒株——匹配度更高，保护力就可能更强。

第二，免疫应答可能更全面。 mRNA编码的抗原蛋白在人体细胞内原位表达，同时激活体液免疫（抗体）和细胞免疫（T细胞），而传统灭活疫苗主要走抗体这条路。对于老年人这样免疫应答偏弱的群体，多一条免疫通路意味着多一个保护维度。

第三，大流行响应能力。 这不是这一款疫苗的直接卖点，但它是mRNA平台的一个基础能力——如果某一天出现新型流感大流行毒株，mRNA疫苗可以在序列公布后数周内完成设计并投入生产，而传统方法需要数月。这个能力在平时看不出来，但它会改变大流行的应对逻辑。

当然，这些是理论优势。P304的数据是第一次在大型III期试验中用相对效力数据证明mRNA流感疫苗至少比标准剂量传统疫苗强出一截。但"比标准剂量氟疫苗好"和"比高剂量氟疫苗好"是两回事——后者恰是FDA最初的核心关切，也是Moderna承诺用补充研究去回答的问题。

竞争格局

Moderna不是唯一在做mRNA流感疫苗的。

辉瑞/BioNTech在2025年底公布了他们的mRNA流感疫苗III期数据：相对效力34.5%优于标准剂量对照。但在那之后，辉瑞并没有加速推进——相反，2026年2月启动了一项新的Phase II试验，测试6种候选疫苗构型，等于还在做"赛马选最优分子"的工作。辉瑞的mRNA流感+新冠联苗之前也遇到过免疫原性不够强的问题。

这个时间差对Moderna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如果8月5日获批，Moderna将有至少一个完整流感季的独占窗口——在美国市场上，它是唯一在售的mRNA流感疫苗。这一个提前量，在流感疫苗这样每年需要数百万剂分销的品类里，够搭建起一整套渠道关系和处方习惯。

至于赛诺菲、GSK、CSL Seqirus这些传统流感疫苗厂商——它们合计占了全球市场约65%的份额，市场估值约89亿美元（2025年数据）。它们不是没有危机感。Moderna如果成功打入，切走的不会是一两个百分点的份额问题——它挑战的是"流感疫苗是传统技术的地盘"这个持续了几十年的基本格局。

对Moderna来说，这个投票意味着什么

六天前（6月16日深夜），Moderna发布了一则关于组织变革的公告：从单一新冠疫苗公司向多产品、多模式平台型企业转型，2027年瞄准三款新产品——流感+新冠联苗、独立流感疫苗和诺如病毒疫苗。

VRBPAC的9:0投票，是对这个转型叙事的第一份外部背书。

不是来自华尔街分析师，不是来自内部文件，而是来自FDA自己的专家委员会——同一机构四个月前曾表示连材料都不看。对一个正在从"一家公司一个产品"挣扎出来的企业来说，这个信号比一份战略文件值钱得多。

当然，9:0的顾问投票不等于批准。FDA不受VRBPAC的约束，最终决定权在FDA手里。8月5日是PDUFA目标日期。FDA选择召开VRBPAC本身，通常意味着它认为有一些值得公开讨论的问题，但最终投票一致支持，说明这些问题在专家看来不算致命。